前游泳国手陶李 北纬30度之距 有父母的牵挂与骄傲
这种时候,我不能把她当女儿。我带过许多运动员参加这种大赛,教练不能比运动员还紧张……我内心希望陶李能够拿奖牌,但我也知道拿不到是大多数的情况。——陶然说2008年北京奥运会看女儿游入大决赛的心情
28岁的前游泳国手陶李,13岁移民新加坡,与母亲在本地生活与奋斗,身为游泳教练的父亲则留在中国。
陶李在学习与训练的成长路上,母亲是她的支柱。拘谨内敛的父亲则在远距离关注女儿的动向与成绩。
父母受访分享女儿的个性,成为泳手与参赛的挑战,以及一家人在赛事中途难得团聚的无奈。
2015年,陶李在本地举行的东运会拿下五面金牌,为职业泳手生涯画下句点。如今她开设自己的游泳学院,撑起一片天,然而,父母认为还不是放手的时候。
2006年,北纬25度,多哈亚运会。年仅16岁的陶李为我国缔造了一个历史性的时刻,那是新加坡时隔24年后的首枚亚运游泳金牌。
2006年,16岁的陶李在第15届亚运会女子50米蝶泳决赛中,夺下自1982年以来新加坡首枚亚运游泳金牌。(档案照)
当时,她站在女子50米蝶泳的颁奖台上,新加坡国歌在哈马德水上运动中心(Hamad Aquatic Centre)响起。而她心里最在乎的是多年来分隔两地的父母正看着她,为她感到骄傲。
向南,北纬1度,母亲李艳守着家里的电话,回应各方朋友的贺电。
向北,北纬31度,父亲陶然守在电视机前,默默地与女儿的爷爷奶奶一起见证孩子的荣誉。
30度的距离,横跨1853海里。正是这段距离,为陶李的成长记忆标上了刻度。
前游泳国手陶李的母亲李艳、父亲陶然(右)多年来分隔两地,一家人往往是在南来北往的赛事下中途团聚。任教湖北省游泳队总教练的陶然珍藏了女儿童年的照片,但为了工作,这些记忆里却几乎没有他的身影。与父亲聚少离多记者见到陶李是在她退役两年后,淡马锡俱乐部的泳池边上。正午,满池的光斑,一名十多岁的女孩在练习踢水、换气。陶李在指导她,面目严肃,我隐约听到她简短的口令,余下的只是水声。良久,只见她转向岸边端坐着的女孩母亲说:“她需要的还是练习。”
之后,陶李告诉我,这句话她自己也听了10年。
从1990年出生至今,陶李大部分的记忆都在泳池里。问起她与父母的生活,陶李回忆说,她13岁移民新加坡后,母女二人在本地过着租赁生活,而父亲则一直留在武汉任湖北省游泳队总教练。因此谈起童年,陶李绕不开的心结就是她与父亲的聚少离多。
“我记得有整整10年,都没有时间让我回乡过年。”陶李说,每年的亚运会、中国全运会等大赛结束后,父亲才有时间飞来新加坡探亲。而陶李自2005年第一次代表我国出征马尼拉东运会以来,训练和比赛就十分频繁。一家人因此经常是在南来北往的赛事下中途团聚。
随着今年亚运会在雅加达闭幕,陶然再次抵新。我们敲定在报馆的“四楼半座”咖啡座为陶李一家进行访谈。刚坐下,陶然略显拘谨,李艳已经摆出一沓旧照片,其中一大部分摄于陶李5岁左右,并直说:“这都是她爸爸在家里找出来的。”
陶李学习与训练都由母亲陪伴,难得有机会与父亲相聚。(受访者提供)
大家讨论起照片的来历,一时间,普通话、湖北话掺杂在一起:陶李练习写自己的名字,在妈妈的游泳课上玩闹,在海滩边嬉戏……但显然,父亲的身影在这些照片里经常是缺失的,他略带歉意地说:“可以说,从陶李出生以后就是她妈妈带。”
身为一名游泳队教练,陶然须与队员同吃、同住在一起。因此,陶李从小便跟着母亲被安排在运动员家属的大院里生活。父亲常常是晚归的,有比赛就根本不回家,按他的话说,自己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父亲,“我心里经常想念女儿,但我嘴上说得很少……我不像她妈妈,比较琐碎。我的性格就是这样,比较粗。”
这位戴着方框眼镜,嗓音沉稳又带些沙哑的父亲,几乎不出现在媒体面前。曾有许多个场合,陶李对媒体说过父亲是一家的支柱,她想回中国探望父亲。而父亲也一直在关注女儿的动向和成绩,一有机会就尽可能地飞到陶李所在的赛场,“相对来说,女儿来新加坡以后,我和她见面的时间还多一点。”
2008年北京奥运会,父母俩难得同台观看陶李比赛。眼看女儿游入最终的决赛,两人的心情十分忐忑。李艳回忆说当时她根本静不下来,每时每刻都在担心陶李的成绩,可父亲倒是保持着沉稳,“他肯定也担心,就是不表现出来。”
陶然听了笑说,其实他的心里更加复杂。那一刻,场边的他既当父亲又当教练,“这种时候,我不能把她当女儿。我带过许多运动员参加这种大赛,教练不能比运动员还紧张……我内心希望陶李能够拿奖牌,但我也知道拿不到是大多数的情况。”但稍后他补充说:“当然做梦还是会做一下。”
那一届奥运会,陶李在女子100米蝶泳决赛中荣获第五名,创下新加坡奥运游泳史上的最佳成绩。怎么庆祝?陶然笑说,根本没多少时间庆祝,一家人与陶李的教练邱吉尔吃了一顿久违的重庆火锅。
为女儿测骨龄上世纪70年代末,陶然和李艳都是职业游泳运动员。两人十几岁开始接受专门训练,并在训练时恋爱,最终退役、结婚,生下陶李。一家人的生活和梦想因此都离不开泳池,陶然说,他那个年代的成就没有陶李高,能参加世界级比赛已经很值得光荣,“女儿走上这条路会遇到什么,我们很清楚,因为我们也是这样走过来的。”如今,与他同辈的运动员在各地的游泳队任教,相互间也会谈起陶李的成就,这让陶然感到欣慰和自豪。
陶李的父母都是职业泳手,一家人的生活和梦想都离不开泳池,堪称“游泳世家”。(受访者提供)但父母当初并没想让陶李当职业泳手,这主要是因为她的身高。按陶然的话说,陶李1米60的身高,属于“淘汰型”选手,“按照入国家队的考核标准来说,几率不大。我们的个子也不高,先天就有这个劣势。”
陶李3岁时在母亲李艳的游泳课上玩闹学游泳。(受访者提供)
李艳考虑到这一点,最初也曾想过让她学跳水,“但跳水对身体的伤害更大,所以还是跟着我游泳算了。”为了增高,母亲让陶李尝试了许多偏门,“以前有人说喝哇哈哈饮品可以长高,我就买给她。又有人说穿增高鞋可以促进血液循环,我也买给她。”
父亲始终对增高持怀疑态度,“我不给陶李吃钙片这类东西,因为我知道钙片吃多了会发育过早,骨骼会僵硬。”
为了预测陶李的身高,他的决定是带女儿测骨龄。“当时所有的运动员都测骨龄,所以我们也带她测了……结果1米60,跟她现在的身高差不多。1米70会比较理想……当时测了以后,我觉得无所谓了,就这么一个小孩,将来做什么都行。”
女儿遗传的不仅是父亲的身高,在性格上也十分率直、倔强。李艳回忆说,陶李从小就喜欢和男孩子玩,摔倒了自己爬起来,也不爱哭。时至今日,陶李仍然爱好打泰拳、打鼓,还有玩街机。“其实当初我就想生个儿子,”李艳对此解释说:“生了女儿,也当男孩养。”
陶李天生好动,静不下心来读书学习,但一旦来到泳池,却能让她感到心有所属。(受访者提供)说起女儿的倔脾气,陶然记忆最深刻的是1993年的某个下午,年仅3岁的女儿被他训斥一番后竟然夺门而出,在大院里窜跑起来。这一幕,令他感得滑稽却又错愕。女儿这么小,竟敢赌气跑出家门,“换了别人家的孩子被家长训话,顶多大哭一场,但这个孩子却敢跑!”
父亲追逐着女儿,在游泳、跳水、花泳等各项运动员和家属居住的大院里,边上有四座标准泳池,那是省队选手一年四季的训练场。但女儿憋着一口气,只顾往前跑,直到被父亲一把抱起也始终不肯回头。
从那之后,陶然就觉得女儿与众不同,他说:“我发现她骨子里就是好强,而且是比一般好强的人还要好强的那种。”
在深圳的海洋馆,6岁的陶李在员工带动下,在观众面前表演游泳。(受访者提供)母女的脚踏车接力身为运动员,陶李不得不活在“比较”中。本地的杨玮玲,中国的周雅菲、徐妍玮都是优秀的泳手,令陶李在训练时倍感压力。而李艳对陶李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“争口气”。一方面是因为当时与陶李同时期的中国运动员们都开始崭露头角,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生活艰苦。
2003年初抵新加坡的陶李发现,自己不仅须要补习英文,适应完全陌生的生活环境,住房里甚至连冷气也没有。“当时我真的感到落差很大。”陶李回忆说,为了配合训练的场地,她们搬了四次家。家里买了一辆脚踏车,每天早上5点,由陶李骑去训练场。训练结束后,陶李乘巴士去女皇镇小学上课,李艳再走路去把脚踏车骑回家。就这样,每天从家到训练场这15分钟的车程,成了这对母女长期的接力赛。
“的确是特别的苦,只是为了不坐计程车省一点路费。”当时李艳在洪秉祥游泳学校担任游泳教练,薪水并不多。最初两年,家里一切开销都指望着她一个人的薪水。几个月下来,李艳整个人都晒黑了。她摸着手臂说:“我妈妈后来看到我都哭了,说简直是两个人……我能坚持下来的动机,就是想让陶李在这里适应。坚持了一年,因为上课、补习,英文也好了一点。然后就又坚持一年……”
陶李与父母第一次去圣淘沙观光,当时李艳在洪秉祥游泳学校担任游泳教练。(受访者提供)
为了补充陶李训练所需的营养,李艳还硬着头皮学做菜,“我是真的不会做,还好陶李不挑食,做什么吃什么。”陶李看在眼里也替母亲感到心酸,“许多人都知道母亲陪在我身边,但她其实也有很脆弱的时候。每天晚上,我都看到她给爸爸打电话诉苦。”她至今记得,母亲每晚抱着她在租来的、狭小的房间里一起睡觉,直到她体校毕业为止。虽然没留下任何那间房子和脚踏车的照片,但她觉得那个时候的记忆是刻骨铭心的。
陶李坦承,她和父亲一样不善于表达情感,不好意思开口说“爱妈妈”之类的话,“后来我开始赢奖牌,有奖金了,我就给妈妈买礼物。她也会开玩笑说最近看上哪个包,等我赢奖金回来买。”
2006年3月的亚洲锦标赛,李艳记得很清楚,“那场比赛,陶李在50米蝶泳游出了金牌。我当时就想,能在世界舞台上赢得冠军,这个孩子或许真的有指望游下去。”
后来2006年的多哈亚运会上,李艳的心情也比任何人都紧张。“当时杨玮玲的表现很好,我估计陶李游不过她。没想到100米蝶泳的时候,陶李游了第三,杨玮玲第五,这让我觉得已经相当不错了。到了50米蝶泳,中国的选手周雅菲、徐妍玮都比她好,想想最多就是第三名。结果比赛当天,我对着电视看了半天,可能眼睛也花了,我都不知道谁是第一。接着马上电话就响了,告诉我陶李拿了第一……就是那一刻,我觉得这几年的付出都值得了。”说到此处,母女两相对望。
这其中的艰难,陶然也心里有数,“当时我从教练做到领导层了以后就轻松一些。陶李妈妈看了总说,两个女人在外面打拼,你一个人在中国舒舒服服的……看起来是这样,但我心里一直很牵挂她们。”
父亲难得展现出感性的一面,让家人都忍不住笑了。李艳追问他:“你当初是怎么安慰我们的?”陶然回应说:“用嘴说的是假话,我是用行动。你们遇到困难,我不是马上就买飞机票来解决?”说完又逗得大家大笑起来。
最后李艳替他说:“他为我们花钱这方面还是挺大方的。”
从小飞鱼到老将陶李有许多头衔:“小飞鱼”“蝶后”“泳后”……但几年下来,陶李发现自己“老”了,“以前大家都说我是‘小飞鱼’,结果有一次,中央五台的解说员韩乔生介绍我是一名‘老将’!可那个时候我才22岁。”
一名女蝶泳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往往在26岁左右终结。这让陶李意识到,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场比赛都十分珍贵并且肩负着父母的热望。但自从2010年她的脚踝在一次篮球训练时受伤后,她站在训练多年的泳池前,却感到挣扎和痛苦。
陶李说,在全世界的高水平泳手里,她是最矮的,想赢就须要依靠腿的爆发力取胜。“2014年的亚运会我拿了银牌就输在这个腿伤上……50米的距离,100多次打腿,每一次扣个零点几秒,最后就输在这零点几上……心里很难受,我到现在都很后悔打了那场篮球训练。”
第17届仁川亚运会女子50米蝶泳,陶李(右)因腿伤错失金牌,以26秒28夺得银牌。(档案照)
眼看着女儿的身体被伤病困扰,李艳十分心疼:“这个伤病限制了她。后来她膝盖受伤,积水严重,再加上脚踝也受伤了。一般我们运动员到了后期会打封闭针来抑制疼痛,可是她疼得厉害,伤口肿大又有积水,一用力她就痛,晚上都睡不着觉。后来训练也受影响,要做下蹲训练的时候,她已经蹲不下去了……”
即便如此,李艳还是希望女儿能撑过去,而陶然当时则劝女儿考虑退役,“陶李的年龄也大了,体力上也越来越难恢复,再加上伤病……想再去拿奥运奖牌,这个难度太大。”
2015年,东运会再一次在新加坡举办。陶李暗自下了决定,10年前从这里开始,10年后要在这里画上圆满的句点。那届比赛,她成功拿下了五枚金牌,完美收官。回看自己的游泳生涯,虽然在奥运会上没能拿到奖牌,但陶李觉得她收获的荣誉已经能对自己有交代了。
赛场上的纪录会被后生改写,但赛场下的伤病须自己来背负。时至今日,陶李的腿伤仍然没有痊愈,这也让母亲十分担心,“她现在走路,有时候还是会感到肿痛……运动毕竟是青春饭,过了27、28,身体还是比较重要。人生还有那么长,还要生活。所以她选择退役,我觉得就这样吧。曾经拥有的辉煌是过去的,在后半生还是以自己的身体为主。”
期待陶李成家退役后的陶李开办自己的游泳学院,并且已经独自搬出去生活。问她感觉如何?她说最开心的就是再也无须早晨5点起床训练,“我曾经有一年时间尝试当游泳教练,这才发现教练不好当。每天都要提早来到泳池,对着学员说ready go,ready go,我想我在水下待了10年,要我再待30年,我想还是算了。”
转换跑道后的陶李要成为一个管理者,既要管理学院,也要管理生活。但在父母眼中,她始终还是个孩子,要他们放手让陶李自己去闯荡,两人觉得还没到时候。陶然认为她还太单纯,“让我来说,她的心智不是不够,而是完全没有心机……她从小就是游泳、学习,很简单,没有更多的社会经验。现在她不是运动员了,是一个管理者,这个角色变了,她的心态却还没变。”
抛下“小飞鱼”“蝶后”“泳后”等头衔,现在的陶李不仅须要管理自己的游泳学院,也要学会适应泳池外的社会和生活。李艳则比较担心女儿的成家问题,她笑说:“人家快30岁的都结婚了,可她连男朋友都没有,跟她同期的运动员有很多都结婚了。”李艳表示他们家比较保守,不希望女儿像女强人一样,不结婚不生子,“我期待抱孙子,希望她能生两个……我觉得,不结婚,人生就不完美。”但陶然撇清说:“她妈妈比较着急,我还好。”
但陶李的想法很坚定,先把游泳学院做好。对于爱情,陶李其实也有她的经历。她透露,自己曾经与一名运动队员在训练时产生过情愫,但最后还是觉得性格不合,没有发展下去。她也渴望找到对的人,但这些她很少对家人说,“我当初还去算过命,看将来有没有孩子?什么时候结婚?”
独立生活了两年,陶李才发现自己多依赖母亲,“以前妈妈总会在我身边碎碎念,粘着我,又会帮我整理房间,做清洁,缴各种杂费。直到我一个人生活,才发现原来母亲曾经为我做了这么多。”
13岁离开父亲,26岁离开母亲,陶李正在迈向她自己的生活。但她与家人的距离反而一步步拉近了,她觉得自己更自由了,有时间可以经常探望父亲和亲戚朋友。
新加坡是她的家,中国是她的乡。正如她的母亲和父亲一样,她并不觉得这段距离遥远,因为对她而言,她的人生正沿着这条轨迹徘徊而前进。
她说:“如果要写自传,我不想只写我是运动员的那段岁月,我希望写我的父母,也写我的创业。但不是现在写,我相信,现在只是我人生中的一个新篇章。”